雞同鴨講
Posted by admin on 09 Jun 2026 | Tagged as: 中醫理論
俗話說:「雞同鴨講,眼碌碌。」雞有雞語,鴨有鴨言,雖然都能發聲,卻彼此無法理解,只能大眼瞪小眼。後人遂借此比喻雙方因觀念不同而難以溝通,各說各話,討論難有交集。凡此種種,皆可謂之「雞同鴨講」。
事實上,「雞同鴨講」的現象充斥於人類社會之中。無論語言、文化、處世方式,乃至學術思想,都可能因立場不同、思維方式不同而產生理解障礙。其根本原因,不僅在於觀察角度不同,更在於缺乏對異質思維體系的尊重。若一味以自身標準衡量他人,則溝通終將淪為各執一詞,而難以真正對話。
這種現象在中西醫學術領域尤為明顯。
西醫建立於近代自然科學與還原論思維之上,其理論發展高度依賴解剖學、生理學、生物化學、分子生物學等科技成果。西醫的學術概念大多對應於具體可觀察、可測量的實體結構,因此其發展必然伴隨著科技進步而不斷演化。
與此不同,中醫則建立於陰陽五行、藏象經絡等整體觀思維之上。其許多核心概念,例如氣、神、經絡、三焦等,並非解剖學意義上的實體,而是用以描述生命整體運行規律的理論模型。故其學術建構並不依賴微觀實體的發現,也不以科技工具的進步作為理論發展的前提。
正因如此,中西醫雖然同樣面對人體疾病,卻並非建立於相同的學術語言之上。二者的理論基礎、思維方式與認知架構存在著本質差異,因此在許多學術問題上難以直接對接。若強求以其中一方的語言完全詮釋另一方,往往容易陷入「雞同鴨講」的困境。
以「脾」為例,中醫之脾與西醫之脾臟並非同一概念。
西醫所稱之脾,乃解剖學上的脾臟,屬重要淋巴器官,具有免疫調節、血液過濾、儲血等生理功能。
而中醫所謂「脾」,則是藏象理論中的功能系統。其主運化水穀、主升清、主統血,與肌肉四肢、口唇、思維活動等皆有密切關聯。換言之,中醫之脾更接近一種功能性整體概念,而非單純的解剖器官。
由此可見,雙方雖然同樣使用「脾」字,但其內涵實際上截然不同。如若執意以解剖學脾臟去解釋中醫之脾,或以藏象理論去解釋西醫脾臟,皆難免南轅北轍。
筆者曾治療一位心律不整患者。患者自覺心慌心悸,脈見結代,心電圖顯示每四次搏動即出現一次異常波形。筆者依據《傷寒論》「脈結代,心動悸」之論,辨證屬氣血不足、陰虛失養,以炙甘草湯加減調治,未久諸症悉除。
其後患者前往某知名心臟科醫師處複診。該醫師得知治療經過後,希望透過患者取得筆者的聯絡方式,以便進行學術交流。
筆者聞之,唯有苦笑。
並非筆者輕視西醫,而是深知雙方所使用的學術語言並不相同。依據中醫理論,患者屬氣虛血少;然而從西醫角度而言,何謂氣?何謂氣虛?所謂血虛是否等同於血液不足?依據解剖學理念,血管與心臟中充滿血液,又何來血少之說?若稱血虛,其數量又應如何測量?
表面看來這些問題看似合理,但皆建立於不同的學術前提之上。因此,即使臨床療效客觀存在,雙方對於療效產生機制的理解卻無法取得共識。囿於中西醫之間所存在的學術歧見,上述療效無法使用西醫的學術理念來理解、或者詮釋,那怕是牽強附會亦然;似此,筆者不知道如何與這位西醫名師進行學術交流,故而筆者對於這種交流並未表示出多大的興趣。
近年來,網路上盛行以西醫概念衡量中醫的現象。許多質疑者慣於以現代生物醫學的語言要求中醫自我證明,否則便斷言其不科學而加以否定,這種非學術認知是無理的,會讓人產生“秀才遇到兵”的感覺。顯然,此類思維往往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:不同學術體系不可能遵循相同的認知規律。
若一定要求中醫必須以西醫語言進行自我解釋,本質上無異於要求雞說鴨語。反之,若以中醫理論作為唯一標準去評價西醫,同樣可能陷入偏頗,因為其“治痛片”式的療效根本入不了中醫人的眼。
例如,若依中醫觀點審視西醫,則可質疑其對病毒性疾病缺乏根治手段,只能依賴支持療法進行無效的被動治療;又或者認為高血壓、糖尿病等慢性疾病往往需要長期甚至終身服藥,其療效僅僅只是停留在檢驗數據上下波動而已。雖然站在中醫臨床角度對上述療效不值一提,但應該明白西醫的學術邏輯與評價體系本來就是如此,這也正是西醫學術結構中天生的短版。
因此,「以西律中」不可取,「以中律西」同樣也不可行。
中西醫雖然在理論層面難以完全通約,但在臨床實踐上卻未必不能互補。尊重彼此的學術邏輯,承認不同思維模式的存在,或許比一味要求對方接受自己的語言更為重要。
雞有雞語,鴨有鴨言。學術世界原本就具有多元性。真正值得追求的,不是強行用科學觀來統一所有理論,而是在理解差異的基礎上,尊重差異,並善用差異。如此,方能避免雞同鴨講的尷尬,才能使不同學術體系在各自的規律之下發揮其應有價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