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「與時俱進」——中醫學術不應陷入「以西律中」的迷思中(二)
Posted by admin on 22 May 2026 | Tagged as: 中西结合
吳侃陽
中醫屬於「道」的醫學,其學術根基建立於整體觀與天人相應的思維體系之上,因此,科技的發展與中醫的發展,並不形成必然的因果關係。由於中醫採取的是宏觀整體性的認知模式,而非對微細組織實質結構的追逐,所以再先進的科技成果,也未必能夠真正詮釋中醫的學術概念。
然而,當前社會卻存在一種頗為流行的觀點:中醫若不遵循西醫的學術模式,便是不懂「與時俱進」。此種說法表面上看似理性,實則暴露出對中西醫學術規律缺乏基本認識。許多人誤以為,西醫因依附科學技術而顯得「先進」,便將科技工具與醫學本體混為一談,卻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
—醫學是否真正先進,最終仍應回歸其是否能有效完成防病、治病與養生的社會功能,而非取決於其檢測設備有多精密、數據有多繁複。
一旦將「工具」誤認為「本體」,便極易產生違反學術規律的錯誤思維。於是,人們開始執著於以西醫的學術框架詮釋中醫,試圖藉此獲得西醫體系的認可,包括以西醫疾病命名取代中醫病證、以檢驗數據作為中醫療效依據、以西醫標準驗證中醫臨床療效等等。這類思維看似「科學化」,實際上卻是典型的「以西律中」。
問題的核心在於:西醫藉由科技手段所得出的各類臨床數據與影像,對於中醫臨床而言,究竟是否具備真正的學術意義?如若中醫臨床的核心在於「辨證論治」,那麼答案恐怕是否定的。
以臨床常見的腰痛氣刺症(西醫稱為腰椎間盤突出症)為例。西醫認為,其病理基礎在於髓核突出壓迫到神經或後縱韌帶,因此必須藉助影像檢查確認突出位置,再設法解除壓迫。
但中醫病理學並不存在「髓核突出」這一概念。中醫認為,此病多因腎虛、寒濕瘀阻、經絡不通所致,因此其治療重點在於補腎壯腰、通絡止痛,而非尋找突出髓核的具體位置。更重要的是,無論針灸、推拿或中藥療法,本就不是直接針對髓核本身進行處理。因此,那些影像學上所呈現的突出髓核的形態與位置,對中醫辨證治療而言,往往並不具備實際指導意義。
筆者昔日曾有一位傾向「西化中醫」的友人,其子罹患此病,經中醫治療後症狀痊癒,後來複查時發現突出髓核竟已消失,遂建議筆者以此作為中醫療效案例發表。然而筆者卻並未因此而欣喜,原因很簡單:筆者在治療過程中,從未以「清除突出髓核」作為治療目標,自然也不認為此一影像變化具備多大的中醫學術意義。
不孕症亦然。西醫治療不孕症,往往高度依賴下丘腦—垂體—卵巢軸相關激素數據,包括卵泡刺激素、黃體生成素、雌二醇、孕酮等十餘項指標。然而,這些數據對於中醫辨證施治而言,並無根本性的指導作用。
中醫治療不孕症,核心在於辨其寒熱虛實、氣血盛衰、肝腎盈虧,而非直接調整某項激素數值。迄今為止,也未見哪味中藥或哪張方劑,是以「直接矯正黃體酮數值」作為其學術定位。換言之,對中醫而言,真正重要的是「證」,而非數據。
再以流感與瘟疫為例,更能說明問題。現代科技固然能觀察病毒形態、解析其毒理機制,但直至今日,西醫臨床對於病毒性疾病仍缺乏真正能直接消滅病毒的萬全之法。即便疫苗技術日益進步,也經常因為病毒快速變異而失去預期效力。
而中醫對瘟疫的防治思維,重點從來不在「病毒本身」,而在於人體正氣盛衰與寒熱虛實之偏性。中醫所調治的是人體,而非病毒。因此,病毒的顯微結構對中醫辨證論治未必具有決定性意義。昔日「非典」與「新冠」疫情期間的種種現象,其實已再次印證了這種學術差異。
這正說明了一個根本問題:西醫所依賴的科技工具,即使再精密,也未必適用於中醫臨床。譬如顯微鏡倍率再高,也看不到「元氣」的結構;解剖技術再先進,也找不到經絡的實質形態;中醫所言主疏泄之「肝」,亦不等同於西醫解剖學中的肝臟。由此可見,中西醫的學術語言與病理邏輯,本就分屬不同體系。因此,以西醫標準衡量中醫,本身便是違反學術規律之舉。
中醫臨床所調整的是人體病態之「證」,西醫臨床所針對的則是其所定義之「病」。既然思維邏輯不同,其診斷方式、治療原則與療效評價,自然不可能完全一致。
所謂「以西律中」的實質,不過是將中醫強行納入西醫話語體系之中。這種思維,與當年余雲岫「廢止中醫」失敗後,轉而主張「強制中醫學西醫」的路線,在本質上並無太大差別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西醫本身亦並非完美無缺。例如高血壓病。西醫可以精準測量血壓數值,卻往往只能透過終身服藥維持數據穩定,而難以真正消除導致血壓異常的根本病理。一旦停藥,血壓立即回升。從中醫角度來看,此類治療模式仍停留在「治標」層次。檢驗數據固然精確,但對患者生命狀態的真正改善,未必如表面所見那般理想。
歷史上,西方醫學亦曾由古希臘整體性的平衡醫學,逐漸轉向建立於解剖學基礎之上的還原論醫學。而今日若以同樣方式再一次試圖將中醫徹底「西醫化」,再重複一次希臘平衡醫學的老路,毫無醫學的學術價值與社會價值;其結果極可能不是「發展中醫」,而是最終消滅中醫。因為,中醫一旦失去自身學術思維的主導,中醫便不再是中醫。
總而言之,中西醫由於學術思維結構不同,對科技的依賴程度自然大相徑庭。建立於解剖學與微觀病理基礎上的西醫,必然需要科技作為支撐,因此其發展模式只能不斷「與時俱進」。
而中醫作為建立於整體觀與理論推演基礎上的醫學體系,其核心價值並不依附於科技工具。即使在遠古時代,中醫依然能夠透過觀察天地運行、陰陽變化與人體反應,逐步建立自身完整的理論結構。因此,中醫的發展規律,本就不同於西醫。
真正應該被尊重的,不是誰模仿誰,而是各自學術規律的本身。
如若無視中醫自身學術結構,一味以西醫標準要求中醫「與時俱進」,甚至據此否定中醫的學術合理性,無異於要求和尚為了證明自己「進步」,必須改念《聖經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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